闲趣太阳照耀着织补匠

2026-11-21 01:33

原标题:闲趣太阳照耀着织补匠

明前茶

等冬日暖阳晒透了银行大门前的这一块平整场地,徐嫂又出摊了。她穿得鼓鼓囊囊,毛线帽、毛线围脖、毛线露指手套,坐在小马扎上,膝头还盖着一块外孙用过的小包被。一个针线簸箩放在旁边的矮凳子上,里头放着各种颜色的小线团,三四枚黄铜顶针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,同样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的,还有几个竹绷架。小的只有功夫茶的茶杯口那么大,大的有饭碗口那么大。徐嫂是半路出家的织补匠,从前,她是如皋乡间的种菜人。

徐嫂的后半生,是当今中国老人生活的一个缩影:年纪大了,儿女坚持让她将家中菜地转包给别人,从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退休。徐嫂先帮女儿将孩子带到上学,又到城里来投奔小儿子,指望接着带孙儿。谁承想,儿子媳妇都是证券公司的骨干,忙到30多岁都不要孩子。徐嫂来了4年就一直闲着,这一闲就成了中医院的常客,经常心慌气促。半夜睡不着,她坐起来数心跳,越数越觉得心脏有问题。儿子带她去医院反复检查,医生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。最后,还是一位老医生问了问徐嫂往日的生活,知道她种菜时能挑着百斤的水萝卜在田埂上忽地换肩,腰不塌,肩不垮。卖了菜回家,能听戏,能做针线,牛肉面能吃一海碗。医生便拉着徐嫂儿子到走廊上去悄声说:“你妈妈这身体,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好久没上油了。上点润滑油就能灵活运转。”徐嫂的儿子听着有点发蒙:“润滑油在哪儿?”医生说:“想办法让她到街上去,与人拉呱。还有,找点小活儿给她做做。”

儿子到社区打了报告,就在小区大门对面帮徐嫂出了这个小摊,其实只是银行门口一平方米见方的地儿,放张小马扎就开张。

我在徐嫂那里补过羊绒衫,羊绒衫是孩子留学时买的,万里迢迢带回来,颜色与图案十分别致,去年忘了在衣橱里放入防蛀片,今年从衣橱拿出来,猛然发觉在右边腋下20厘米处被蛀出了一个洞。徐嫂手持放大镜,仔细观察衣服的肌理与破洞的大小,以如皋口音果断说:“丫头,破洞本身有点大,织补要从衣服下摆上取线。我跟你商议商议,取线可以只取前襟,然后你的羊绒衫下摆就带点不对称,前短后长,相当时髦。也可以四平八稳取线,这样你的衣裳与原来基本一样,只短了一点点。还有一个办法,就是我帮你配线,用相近的线先把破洞织补上,再做一点儿装饰,免得有破绽。”

最复杂的那个方案让我心动,可我一想,在乡间种了一辈子萝卜青菜的人,配出的颜色会好看吗?徐嫂像参透了我的迟疑,立刻从针线簸箩里拿出几团线,比对给我看,这一看,我放心了——这位老嫂子的审美还真现代,徐嫂说:“当年我给家人绣鞋垫、绣枕套的那些配色,肯定是过时了。到城里来做活,就要琢磨城里人的口味,如今,我经常跟媳妇逛街,看到橱窗里有衣服的漂亮配色就拍下来。当年,我养蚕、种菜哪样不比别人强,没什么窍门,就是肯琢磨。”

选定了绒线,徐嫂就动手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绷架在背面绷牢,将破洞四周箍紧,再将破口四边刮得松松的,让每一根断头都清晰起来,然后,她眼睛凑在放大镜下,细细地界出羊绒面料的经纬,接着穿针引线,按照四平针的纹路来回织补。补几针,又停下来反复端详。她不仅要正面观瞧,还要侧过45度,偏着脸打量,不仅要顺着光看,还要逆着光看,她说,手工织补,要织得松紧有度,每一针补上去,抽线的力度都恰到好处,才能在各个角度都瞧不出破绽。

干活时,徐嫂坐在小马扎上,一个多小时没直一下腰,等终于补完,她拿出一把超软的儿童牙刷,仔细把织补处的羊绒纤维刷整齐,那个织补的界限就彻底消失了。接着,她用深咖啡色的线在米咖色的衣服上绣出了品牌的首字母。破洞处,就成了别致的设计。

我说:“您这手艺,比《红楼梦》里的晴雯也不差。”听我夸她,徐嫂笑称,儿女皆有出息,不用她这补衣服的仨瓜俩枣养家糊口,出来干活,就是找人说说话,晒晒太阳。“你闻闻,蜡梅花已经开了,还有香樟树叶子的气味也很好闻,太阳像温开水一样舒服。我种了大半辈子菜,如今也拿起针来补衣绣花了,这也算中医说的养心养气。说来也怪,从开始搞织补起,我那心慌气短的毛病就再也没犯过。”

补完我的衣服,徐嫂从背包里拿出饭盒,银行经理立刻从自动门里出来,笑吟吟接过饭盒去加热,还让徐嫂进去喝水避风。她们言笑晏晏,看起来是老熟人了。徐嫂拿出一张纸牌,压在她的小马扎上,上书:

午休一小时,等我织补的人,针线簸箩里的纸袋里有炒好的白果,我家树上长的,可以随便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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